名家美文 | 花山的聲音

作者:東珠 發布時間:2018-07-19

《花山的聲音》

文/東珠




世間最美好的東西,都不是通過馴服得來,比如花山梵唄。我說,中國最美的梵唄在花山。美在有人情味,美在可以通經絡,美在卯正。

現在,我坐在這里等她,十分美好。有椅有桌,還有一個鼓脹的黑色背包。聲音通過石壁返回耳朵,帶了礦物質的沉寂,歸路明確不茫然。想我以前還有語障的毛病,皆是讀經文治好了我。經文是藥。我自在得像風,自己都覺得自己清涼。還讀到了一個陌生的菩薩:龍樹菩薩。




正是這時,她來了。乍一看,真像個撿破爛的:抱著個紅綢布口袋,也是裝得鼓鼓的。腰總是微微向前傾著,整個身體都是虬著的。一進門,便直奔左側靠墻一個破舊的拜墊處,背對著我急急的掏摸,追趕得風聲一陣陣緊密。黑色的褲子,顯得她更瘦了。她的個子是很矮的,或者說,我自覺高大?

我趕緊走向她,說明來意:我等你好久了,六點就來了。




她這才發現,還有一個我,突然靈動起來:小姑娘,你說你是等我?六點就來了?

是啊,昨天你唱得太好聽了,還想聽。

她更開心了:啊?你說好聽啊?




當然啊!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。接著,我開始敘述昨天根本沒有來得及講的知音故事,我語速極快:昨天,我正在睡覺,早上,木魚聲還有你的聲音,居然傳到我床上了。我是關了窗戶的。不光傳到了耳朵里,還傳到了脊柱里,一節一節的都跟著響通了,向上向下,麻酥酥的。一開始以為是錄音播放呢,覺得又不是,又以為你就住在我的隔壁或是不遠處呢,還以為幾步就到了呢。結果,走了好久爬到這里才找到你!




她很詫異:你說,山下也能聽到我唱?真能聽見嗎?

沒有人跟你說過嗎?很清楚,而且聲音很大,好像我住的房子是空氣做的。帶子,還是讓我來系吧!

我又上前一步。看來她的時間更金貴,一邊聽我說,一邊穿海青,正準備系帶子。




我是真想給她系帶子。

今天正是母親節,我的母親在遠方。她又多像我的母親,骨頭很硬很硬,特別是腰間,一碰就能出響。可以推斷出,她是長期做粗活和重體力活的人,她的肩膀壓過千鈞,走路總是傾斜,一條胳膊總是自由下垂。難怪她唱得那么有力量、有節操、有土地、有自我,像父親挺進未解凍的耕地的犁鏵,硬是打通了我,鼓勵我向著更悅耳、無需伴奏的人生前進。




我把帶子系得很漂亮,她更開心了。我都系完了,她還在極力推脫:怎么好意思呢?小姑娘,這本應我自己來系啊。她有些激動了,重新整理了頭上的一朵合歡,是用粉色的舊毛線做成的。昨天,她也是戴著這朵合歡。不一會,她已把保溫杯、香、蠟燭、火柴、雨衣全都拿出來了,也把香爐和貢桌拂拭了。腰彎得更厲害了。原來,這里根本沒有職事僧,到處空蕩蕩的,更像一個野寺。




接下來,我就不說話了。我知道,她還有很多前奏要完成。

她擰開保溫杯,給大接引佛倒上,跟我說,阿彌陀佛大伯要喝熱水的,要涼好給他喝。說了很多遍。接著她又繞到左側,爬到大接引佛身后:石洞里還供著佛菩薩。她說,一個女人抱孩子走了,托付給我了。又自言自語:我來這里都二十多年了……




點燭,上香。她上香很自在,香譜說了什么,一概不在意。

最美好的時刻到來了。她回到拜墊上,把腿盤起,把海青整理到能夠遮住運動鞋,拿起木魚——

她只唱一句:阿彌陀佛大伯。




然后顛倒唱:大伯阿彌陀佛。

她今天唱得格外好,會讓我想到一把上好的古劍。我的脊柱再次響通。她還加入了很多即興的唱法,結構上更是無可挑剔。她一定常年吃素,常年喝著與這個大伯的水杯里一樣溫度的水,否則不會唱到如此清澈雅正、丹田無異味。間奏處,她講述了自己的身世。她用的是家鄉土語,我一個字也聽不懂,只是聽出有情節。我想,她必須唱出來,讓花山的花草分擔,讓這個親人知道。一日日,這里,該是她多么舒心的地方啊,盡孝道,沒有人跟她搶,她日日到這里送水、打掃、訴新芝麻和舊谷子。




山間,依舊無別人。我忍不住抱了她。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擁抱一個比我年長的女人。這份樸素的梵凈之美和一觸即融的心靈對話,讓我回到了她口中的“小姑娘”。我只有擁抱了她,才會更得體地擁抱我的東北的親生娘。我從沒有抱過親生娘,我以為凡是天生的親人完全沒有必要。可剛剛我懂了,抱的前一個動作,是開懷,丈量了胸襟和坦誠,沖洗了淚腺,表達了對血肉之軀來源的感恩:肉身難得。




我知道,還要謝幕。這時,她把雨衣打開,匍匐朝拜。當她把身體全部舒展、指尖與腳尖成一條直線時,我發現,匍匐的她比我高大許多許多。她的胳膊和腿像是有彈性,腰板也可以直直的,脖子很長很長,合歡掩于青白相間的齊耳短發里。這是她一天最舒展的時刻,她睡覺的地方也許更局促。又出門拜了四方。回來,瞅見了那個黑色背包,取出了一張日記紙,拿給我,讓我念。原來,她不識字。我接過來,一字一頓:我是一個來花山體驗生活的學生,背包暫時寄存這里四天,非常感謝……




她笑著說,東西放這里,肯定不會丟的,你說呢小姑娘?

她要收拾雨衣。我趕緊上前:我也做一個,你看我做得對不對?




她開心極了:好好,你做吧,做吧。

這是我第一次自愿匍匐大地,以母女的情境。我想起了青蛙,想起了弓身行走的毛毛蟲和蛇,想起了爬行的過山蕨。我聽見我的體內,所有的骨頭都跟著陸續響通了。我想就此歇一會。過了幾秒鐘,居然被自己逗樂了:天哪,這是多么環保、多么節能、又多么養生的伸展運動啊,佛是多么活潑可愛呀……




(編輯:yf)

江西时时彩历史开奖号码查询结果